北平的网站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堂中立大台无数，台边里面预备着热水机器，可以随时泡茶。打工的人，傍午傍晚散了工，每每捧着杯，打一杯水。——这是一年多前的事，现在流行泡咖啡！靠台外站着，热热的喝了休息；倘肯跑趟楼下，便可以买一袋饼干，或者薯片，佐着吃了；如果跑出更远，那就能买一样榨菜，但这些员工，多是蓝领帮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西装的，才踱进单独的房子里，煮上咖啡豆子，慢慢地坐着喝。

　　我从23岁起，便在北平网站里当送水伙计。总监说，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经理，就在堂中做点事罢。外面的蓝领员工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换水，看过桶上的标文，又亲看将桶放在热水机上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格兼督下，用假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总监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擦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　　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堂边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总监是一副凶脸孔，员工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小猪到堂中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　　小猪是站着喝咖啡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。她身材很不高高，白脸色，笑时总露出四环牙；一部乱蓬蓬的黄色头发。穿的虽然是西装，可是又小又旧，似乎十多年没有换，也没有改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点击流量也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她姓小，又好玩耍，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樗蒲者，牧猪奴戏耳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“小猪”。小猪一到堂中，所有喝咖啡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小猪，你牙又黑了”！他不回答，对堂中说：“拿袋咖啡，帮买一碟榨菜，要辣的。”便排出10元钢镚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刷了流量了！”小猪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做谷歌广告，被封了ID。”小猪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按F5不能算刷……刷流量！……策划的事，能算刷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纳斯达克”，什么“PV”“UV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堂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　　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小猪原来也当过官，但终于没有转正，又不会营生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策得一手好划，便替人家出出点子，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和电脑鼠标键盘，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，叫她策划的人也没有了。小猪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刷流量的事。但她在我们堂中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点击，暂时记在电脑上，但不出一月，定然刷上去，从电脑上拭去了小猪的名字。

　　小猪喝过半杯咖啡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小猪，你当真会编程么？”小猪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半个总监也捞不到呢？”小猪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IP，2.0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堂中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　　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总监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总监见了小猪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小猪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前台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学过电脑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学过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嵌套循环是如何的，怎样循的？”我想，讨饭一样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小猪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能编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程序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总监的时候，编程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总监的等级还很远呢，而且我们总监也从不编程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先FOR在out么？”小猪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工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循环有四样循法，你知道么？”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小猪刚用指甲点着电脑，想在写字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　　有几回，隔壁前台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小猪。他便给他们一人一根。孩子吃完榨菜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。小猪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榨菜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榨菜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　　小猪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　　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总监正在慢慢的算流量，打开电脑，忽然说，“小猪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10W点击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咖啡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电脑废了了。”总监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刷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刷到百度里去了。他家的网页，刷得的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写封IP，后来是查电脑，查了大半夜，再砸了电脑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砸了电脑了。”“砸了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跑路了。”总监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流量。

　　中秋之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暖气，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员工上班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倒杯咖啡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小猪便在堂外对了门禁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西服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笔记本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倒杯咖啡。”总监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小猪么？你还欠10W点击呢！”小猪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刷罢。这一回企划，咖啡要好。”总监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小猪，你又刷了流量了！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刷，怎么会砸了电脑？”小猪低声说道，“烧了CPU，烧，烧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总监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蓝领，便和总监都笑了。我泡了咖啡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西服袋里摸出四个钢镚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无法打字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咖啡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提着破电脑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　　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小猪。到了年关，掌柜打开笔记本说，“小猪还欠十W点击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小猪还欠十W点击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　　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小猪的确跳槽了。